“安陽小麥機收率達到99.9%”“德州小麥機收率預計達99.8%”……隨著麥收進入尾聲，各地紛紛傳來捷報。小麥機收是如今的主流，但剩余的0.1%、0.2%，卻仍對應著不少辛苦的農戶，更何況，在很多地方，機械化并沒有全覆蓋。對小農戶來說，鐮刀仍要握在手中，而面對洶涌而來的機械化浪潮與規(guī)模化種植，他們的困惑與日俱增。2021年的這場麥收中，新京報記者見證了夏糧豐收的喜悅，也聆聽到不少小農戶的心聲。

小農困惑1: 收割機進不去的小地塊 仍需鐮刀割麥

在河南商丘睢縣，有許多麥子散落在鄉(xiāng)間路上，經過來往車輛的碾扎，麥粒脫落下來，再經過揚場，脫了殼的小麥粒才能完全分離出來，有的農戶為了收幾十斤的小麥，仍要花上一兩天的時間。

6月6日，河南商丘睢縣村民在鄉(xiāng)間道路上揚場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下午2點正是一天中溫度最高的時候，睢縣任莊村72歲的劉翠嫻在田間割麥子。劉翠嫻家里種了2畝多地，地塊緊挨著縣道，由于綠化需要，地頭的半畝多地被種上了樹苗，小樹苗還沒長太高，樹底下還能見到陽光，劉翠嫻舍不得浪費了這塊地，便和往年一樣種上了小麥。

6月6日，劉翠嫻（化名）拿鐮刀收割小麥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

頭戴一頂遮陽帽，手拿一把有些年頭的鐮刀，劉翠嫻抓起一把麥子，留出一截麥茬，熟練地割下來，垛在麥茬上，割過的麥地已經有幾米長，一簇一簇的麥子垛在邊上十分整齊。劉翠嫻說，等會兒還得找人幫忙，開車把這些割下來的麥子拉回家，回去再碾，碾了還得揚場，脫粒后才能賣掉，不過這得費上幾天工夫。劉翠嫻說著，指了指不遠處，“那邊的麥子倒了，麥子一歪就不好割了，兒子在北京打工還沒回來，家里只有俺一個人，今天能割多少算多少?！?/p>

一個村的邰秀蘭，早起天沒亮就下地開始割麥子，連續(xù)干了8個多小時，邰秀蘭熱得夠嗆，放下手里的鐮刀，想去三輪車上找水喝，歇一會兒。“割不動，倒了的麥子太難割了。”邰秀蘭取下頭上用來遮陽的紅色毛巾，尋求一絲涼快。

6月6日，邰秀蘭家的麥子幾乎都撲倒了，機器收不了只能用鐮刀收割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記者看到，邰秀蘭種的地，是在一條溝里，由于天氣等原因，麥子幾乎全撲倒了?！皺C器割不了這塊地，只能手割麥子?！臂⑿闾m今年73歲，她告訴記者，老伴兒得病去世了，孩子們都出去干活兒了也不種地，但是自己舍不得，就堅持種這三畝地。說著，邰秀蘭抓起一把小麥穗，雙手搓了搓，把麥殼吹了吹，“看，這些倒了的麥子都秕?！辈贿^即便是這樣，邰秀蘭說，秕麥子也得收回家。

6月6日，邰秀蘭抓起一把小麥穗，雙手搓了搓，把麥殼吹了吹，“看，這些倒了的麥子都秕?！毙戮﹫笥浾?耿子葉 攝

記者走訪時發(fā)現(xiàn)，農戶在割麥子的時候，手里少不了的就是鐮刀，邊邊角角收割機割不到的，農戶們還會下地割起來，一把一把割下來放在待割的小麥上，等著收割機來了一起將這些小麥脫粒。

小農的小地塊、特殊地塊，如何解決收麥子難以機械化的問題？中國農科院研究員賈繼增表示，目前，在我國，小農戶的小地塊并不能完全實現(xiàn)機械化麥收，個別區(qū)域仍然需要人工割麥子，不過這樣的區(qū)域一般是少數(shù)，小地塊本身就不適合大機器作業(yè)，或由于其他原因，不適宜機收。小地塊種糧食，經濟價值并不高，可以考慮種植其他經濟價值更高的農作物，比如蔬菜、菌類等。此外，目前國內外也有一些針對性研發(fā)的小型機具，非常適合小地塊作業(yè)，這也是一個解決方向。

小農困惑2: 種地靠天吃飯 如何面對自然災害？

小麥生長后期的風雨天，是農民最擔心的事情。5月中旬，一場大風把河南商丘睢縣的農戶李慶民家的三畝多小麥刮倒了。第二天到地里查看麥子的李慶民，望著小麥感到十分無奈，“小麥正是長籽的時候，這風一刮，麥子歪了，長不成，一年就耽誤了?！?/p>

“農民種地，靠天吃飯?！笔侨藗兂Ｕf的一句話，事實也確實如此。面對不可控的自然災害，李慶民說，“天災人禍能有啥辦法。”李慶民種的三畝地面臨減產，雖然今年麥子價格比往年高一點，但總收入還是不及往年的一半。

6月6日，河南商丘睢縣部分麥田倒伏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潘守防是一名收割機手，在睢縣老家種了6畝多地?！拔壹饮溩尤沽耍暌划€小麥產量能達到1400多斤，今年只有700-800斤?！敝档脩c幸的是，潘守防所在村子提前組織村民買了農業(yè)保險，“一畝地交7塊錢，出現(xiàn)小麥倒伏的一畝地能補償八九十塊錢，不過，這遠不夠種地的成本，麥子一倒，減產減收是一定的?！?/p>

小農戶不舍得買保險，面對自然災害束手無策？保險力度太低，回報遠不抵投入？對此，賈繼增表示，從小麥育種的角度來看，單純解決倒伏的問題很容易做到，小麥之所以倒伏，是因為莖干基部強度不夠，這和株型有關，通過改良株型，改善群體結構，是解決小麥倒伏的途徑之一。不過，既要保證高產，又要做到抗倒伏，有一定難度?！靶←湹闹旮吆彤a量，二者存在一定的矛盾。”既要高產，又不能倒伏，解決途徑就是培育矮稈高產麥種，目前，我國高產小麥畝產平均在1000斤左右，小麥株高總體較為適宜，在小麥育種方面，繼續(xù)追求高產抗倒存在一定瓶頸，不過科研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，目前，我國小麥發(fā)展仍處于有可能突破的時期，新的綠色革命是可以期待的。

6月6日，河南商丘睢縣村民麥收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賈繼增表示，今年小麥是個豐收年，就全國總體情況來看，倒伏問題并不嚴重，只是個別品種和少數(shù)區(qū)域出現(xiàn)倒伏情況，影響面不是很大。目前，農業(yè)保險可以為農戶在種植過程中，遭受自然災害、意外事故疫病等造成的經濟損失，提供一定的保障。農民入保險是解決倒伏等突發(fā)事件的渠道之一。不過小農戶舍不得買農業(yè)保險，也是可以理解的，畢竟種糧食本身是掙不到太多錢。目前部分地方已經在慢慢完善相關措施，針對沒有條件入保險的農戶，還需要國家繼續(xù)采取相應措施，進一步減輕小農戶的種地風險。

“相比倒伏問題，小麥如何進一步增產是更需關注的問題。”賈繼增告訴記者，目前，中國的糧食產量在世界上名列前茅，但是仍需要大幅度提高。這是因為中國的人均耕地太少了，人均糧食數(shù)量較少，在有限的土地資源條件下，滿足中國人吃飯的需求，還要繼續(xù)提升糧食產量。如果能在目前糧食產量的基礎上再提高20-30%，“達到這個水平時，我們才能夠比較從容應對?！?/p>

小農困惑3: 收麥子的人慢慢老去 誰來接班？

記者在今年麥收季節(jié)走訪中發(fā)現(xiàn)，田間地頭收麥子的主力軍是上了歲數(shù)的老人。在睢縣周堂鎮(zhèn)前曹村地頭，兩對老夫婦在等著收割機的到來。村民李金秀今年75歲，趁著收割機沒來的工夫，用鐮刀把地頭邊邊角角的麥子割一割，老伴兒負責打打下手。

6月7日，河南商丘睢縣周堂鎮(zhèn)前曹村李金秀和老伴兒趁著等收割機的工夫，先割一割邊角的麥子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隔著一條小路，74歲的唐俊英正在揚場，碾軋的小麥不多，唐俊英索性也不用農具了，直接上手，抓起一把混著麥殼、麥秸和塵土的麥子，向上揚起來，麥粒和麥殼就分開了。旁邊，唐俊英的老伴兒和李金秀的老伴兒嘮起了家常。

6月7日，河南商丘睢縣周堂鎮(zhèn)前曹村村民唐俊英正在揚場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兩對七旬夫婦等著麥收，相同的是，都沒有子女在身邊。直到下午2點，唐俊英和老伴兒才等到了收割機，中午老兩口也沒來得及回家吃飯。

同村的林長青，今年47歲，在路邊上等著收麥子的村民中，他算是年輕的。之前在安徽打工的林長青，6月初，特意趕回老家收麥子，一年中，除了農忙，基本上都在外打工做木匠活兒，妻子出不去，就在家里種了4畝地。平時，孩子們都在外邊，女兒已經出嫁，兒子在新鄭上班，“今天孩子也回來了，但地里太熱了，就沒讓他們來幫忙，恐怕孩子們以后都不想種地了。”

林長青說，種地不比打工掙錢多，種一畝地麥子和玉米一年最多掙1000多塊錢，在外邊打工一個月工資就能掙個幾千，好點的還能上萬。不過林長青認為，地還是得堅持種，等老了打不了工了就回家，到那時候，種地就成了夫妻倆唯一的收入。

6月12日，林長青再次踏上了外出打工的火車，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是新疆，“計劃11月份才能回家，就趕不上收玉米了。”林長青并不擔心，他說，現(xiàn)在都是機器收玉米了，妻子一個人在家就能搞定。

此前，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居住在鄉(xiāng)村的人口為50979萬人，與2010年相比，鄉(xiāng)村人口減少16436萬人。此外，人口老齡化水平城鄉(xiāng)差異較大，從全國看，鄉(xiāng)村60歲、65歲及以上老人的比重分別為23.81%、17.72%，比城鎮(zhèn)分別高出7.99、6.61個百分點。

種地收麥的人慢慢老去，誰來接班？賈繼增表示，中國農村人口還會繼續(xù)減少，農村創(chuàng)造的經濟價值有限，土地種植糧食作物經濟價值較低，但產值高的作物種植面積也十分有限，農村有限的產值決定了所需農民數(shù)量有限。相比而言，其他高附加值產業(yè)就需要更多勞動力。

“農村人口減少，其實是社會進步的一種表現(xiàn)?！辟Z繼增認為，未來要想解決種地的問題，還需要讓年輕人學會種地，從經濟角度來看，只有投入和產出合算，人們能掙到錢才樂意去種地。

小農困惑4: 年輕人成了季節(jié)性農民 不收麥子叫人笑話？

如今，農業(yè)區(qū)縣還面臨著現(xiàn)代商業(yè)、工業(yè)帶來的巨大沖擊，農民堅持種地，更多依靠的是世代傳承的情懷。在山東菏澤曹縣，許多村民已經把加工制造業(yè)、電商銷售業(yè)做大做強，兼顧種地多半是對土地的一份固守。

6月10日，曹縣大集鎮(zhèn)運營7年網(wǎng)店店主李春松，望著自家的七八畝麥地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在曹縣大集鎮(zhèn)，運營7年網(wǎng)店的李春松，家里種著七八畝地。6月10日，由于麥收農忙，廠里的工人們都休假回家收麥子了。當天，李春松一邊收麥子，一邊回復買家消息。今年是建黨100周年，演出服銷量比往年多一點，在六一兒童節(jié)期間，李春松家的制衣廠銷量達到了兩萬件。

“麥子肯定得收，不收麥子叫人笑話?！北M管擁有十幾萬元的月營業(yè)額，李春松愛人仍認為自己不能放棄耕地，“不論掙多少錢，我們都是農民。既然是農民，哪有不種地的?！钡畲核珊蛺廴说囊庖姴惶嗤?，他認為，如果有一天，生意大到已經不能兼顧種地了，那就只好將土地租出去?！胺N地的利潤太少，雖然這幾年收成比以前都多，但還是不能和做生意打工比，不種個百十來畝，根本掙不了太多錢?！崩畲核烧f。

6月10日，曹縣的麥田里收割機正在進行作業(yè)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賈繼增表示，這是中國特有的現(xiàn)象，本身地廣人稀的國家就不存在這個問題。在發(fā)達國家，農民的占比是3%-5%，而中國目前還有5億多農民?？糠N地解決不了農民的收入問題，就全世界來看，規(guī)?；N植是必然的趨勢，目前我們國家已經在往這個趨勢發(fā)展了。農民進城務工的趨勢也越來越高，就目前情況來看，我國現(xiàn)有的耕地條件也基本能夠實現(xiàn)大規(guī)模種植。

小農困惑5: 小麥收購價上漲 為什么還是掙不到錢？

許多糧食收購點表示，今年的小麥收購價突破了歷史新高，即便如此，小農戶依舊不指望種地掙錢。睢縣河堤鄉(xiāng)有不少糧食收購站，劉茂彩一家人收糧食十多年?，F(xiàn)如今，越來越多的農戶直接把糧食從地頭拉到糧站賣掉，省去了晾曬、存儲等手續(xù)。麥收的幾天，劉茂彩糧食收購站忙得熱火朝天。

6月7日，在河南商丘睢縣河堤鄉(xiāng)劉茂彩糧食收購站堆成小山似的糧食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6月7日，劉茂彩的兒子告訴記者，今年的小麥收購價格比較高，目前，收購價格達到每斤1.21元，比往年要高出不少，在麥收季，糧食站一天能收50多萬斤，今年一家人計劃收購500萬斤小麥，存儲兩三個月后就會賣掉，小麥價格高，收糧食投入的本錢增加，糧站的收購風險也相應增加了。

小麥價格看漲，也有的村民不惜費點力氣多賣點錢。在山東濟南歷城區(qū)北郊的黃河邊上，王樓莊村民釗憲春趁著烈日陽光，忙著曬麥子，曬干了的麥子一斤能多賣一二毛錢。今年60歲的釗憲春和老伴兒商量，要費點力氣曬好麥子裝上袋子存到家里，等價格再漲一漲多賺點錢。

6月12日，山東濟南黃河邊上農戶張家大娘等著麥收。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攝

同村的李寶珍也正在等著收麥子曬麥子，說起種地來，她忍不住向記者算了筆賬，一畝地使一袋化肥100多塊錢、三五十斤種子100曹縣二手農機玉米收割機多塊錢、耕地、耙地、播種100多塊錢、澆地打藥幾十塊錢、大機子收割三輪車拉回去100多塊錢，即便是麥子收購價漲了，但一畝地一共才收一千來斤麥子，刨去化肥、農藥、種子、收割等費用，最多收益幾百塊錢，“老百姓種地不容易?！?/p>

糧食價格到底多少才合理？還能不能繼續(xù)上漲？小農的出路在哪？對此，賈繼增表示，現(xiàn)在我國的糧食價格已經不低了，國際糧食價格是一個杠桿，如果進口糧食到岸價比國內的糧食價還要低，那么糧食企業(yè)就會轉向購買進口糧食，國內的糧食恐怕將遭到滯銷，糧食的價格還是要遵循市場規(guī)律。

“小農戶土地流轉，大規(guī)模種植，這將是未來的發(fā)展趨勢?！辟Z繼增表示，要想解決小農戶的困惑，還要繼續(xù)培育更多優(yōu)良品種，減少投入，增加產出，此外可以依托規(guī)?；N植，釋放更多農村勞動力。

（應受訪者曹縣二手農機玉米收割機要求 李慶民、劉翠嫻、李寶珍為化名）

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

編輯 唐崢 校對 盧茜